访谈 对话艺术家潘公凯与克里夫德·罗斯

北京今日美术馆近期举办的展览“潘公凯:弥散与生成”中备受瞩目,亦吸引到Artsy 的关注。该展览呈现了潘公凯近20年来的创作,涵盖了水墨、装置、建筑设计领域。Artsy首席策展人Christine Kuan在此次访谈中对话同时担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的艺术家潘公凯,以及此次展览中与他联合创作了一件装置作品的艺术家克里夫德·罗斯,讨论了他们对彼此作品的看法、东西方的合作、以及对年轻艺术家的建议。See interview in English here.

Christine Kuan: 你们最初看到彼此的作品有什么反应?如何决定进行这次合作的?

潘公凯:我们从一开始就非常喜欢彼此的作品,以及彼此的思想。从克里夫德的摄影作品,特别是《巨浪》和《山》中,我看到了他内心的宁静,这是我们两个最大的共同之处,我看到了他对自然的热爱。我喜欢他也是因为他很喜欢我的作品,但并不是因为他喜欢我我高兴,是因为他的欣赏里有他自己的角度和东西。同时我觉得克里夫德作为一个美国艺术家,他对中国水墨画能看出笔墨语言中的运动及其内涵,他进入得很快。这就跟他受过的训练、受过的教育是有关的。我一直认为,水墨画需要多元的角度和视野,而克里夫德无疑从另外一个文化传统当中,贡献出一个新的、并且非常有价值有质量的角度和视野。

克里夫德·罗斯: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北京的一次聚餐上,那是我们有幸从画册和电脑上看到彼此的作品。我们的谈话从对彼此作品的最初评议,一路延伸到北宋山水画和阿瑟·丹托的文章。在这餐饭结束的时候,我们决定在随后几天要找时间去他的工作室看作品,我也把自己的录像作品找来给他看—那是一次决定性的走访。我从此找到了自己在美学与思想上的兄弟。

CK: 山水画被认为是中国画的最高形式,你们两人对风景和环境都颇有心得。在当代艺术大多试图回避自然这个主题的时候,自然中的什么东西抓住了你?

潘公凯:宁静和淡。现代艺术表达的是人心的焦虑。把古典的人心和自然的融通,天人合一,与世无争,看成是过时的东西,是无知、盲目、跟风。

克里夫德·罗斯:自然风景比我们自身要大许多,它为我们所有琐碎的思虑提供了语境—也就是说,让使我们的头脑和灵魂得以放下细枝末节,得以思考并感受大的图景。就算我的抽象作品也依托于我与自然的联系。我觉得,当代艺术界缺乏对风景的兴趣,沉迷与流行文化—趋向于自恋或浮夸,我觉得,相对于我们栖居期中的自我和流行文化来说,应该从更大处来观照艺术,这样才是对艺术界有好处的。我并不像贬低安迪·沃霍尔或当下的“政治”艺术等等,但是我呼吁关注另外的,有价值的题材。21世纪应该有空间容纳19世纪的崇高。

CK: 你的工作植根于传统,但新媒体也是你作品的一部分。数码技术是否改变了你的艺术创作实践和你接触人群的方式?

潘公凯: 首先,要加以说明的是,画水墨画不一定是传统的,新媒体也不一定是当代的。传统和当代不一定用材料来区分的。至于能不能跟观众拉得更近,可以说是新媒体拉近了与不同传统的人的距离,懂传统的人是不需要新媒体去拉的。

克里夫德·罗斯:我认为凡·艾克发明油画是一个“技术”突破。同样迷人的技术突破还有布鲁内莱斯基对透视原理的发现,以及古登堡对活字印刷术的发明。把“数码技术”从技术创新历史中孤立出来,既是对过去的伤害,也束缚了当下的创新。对我来说,数码技术无非是另一个工具,它可以强化我的感受、丰富我的作品内容、同时可以将我的作品传播至更广大的观众。我始终在说,技术不过是另一只画笔。如果你对它有感觉,不妨尽管用来,但务必抱求索之心、精益求精,让技术服务于更深层的东西,切不可把技术当成一支新奇好用的大喇叭,鼓噪不已。

CK: 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经历了爆发的过程,全中国范围内亦兴起建设新博物馆的热潮.这对中西方的未来合作意味着什么

潘公凯:博物馆的兴建体现了向国际化迈进的愿望,因为西方大都市的博物馆非常多,但是中国还很少,可是正在增多。正在增多首先是政府和各个城市都希望自己这个地方是有文化的,希望像最好的城市一样,有更多的文化设施和博物馆。首先要肯定的一点是,中国人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要有意识地像先进城市学习。其次要承认这个事情是做的很仓促的,这其中有不完备,在学习过程当中,只注重学习外表,而对于内在实质性文化含量的重视还不够,正在增强的过程中。艺术市场也是这样,整套机制也是学习欧美的画廊制和拍卖行制,但是由于误读也存在很多问题,这个问题显然要比现在西方的问题多,但是这个状态可以看做一个过程,甚至是一个难以完全避免和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到十全十美的状态。

克里夫德:我觉得,中国和金砖四国中的其它国家,比如古巴一样,凭其自身的经济发展,自然地生发出传达并弘扬本国核心文化的动力。古今中外的文化伟业持续不断地一种有价值的遗存,那就是艺术。像中国这样以惊人地速度建设博物馆,连同艺术市场的爆发,一并反映了文化总体上的高速成长,以及在国内外获得承认的欲望。这些博物馆会展出中国以及其它各国的艺术,在此同时,赋予中国艺术得以与全球各处最伟大艺术比肩的力量。中国艺术正在找到通往纽约切尔西各个画廊的路径。我不会将中国的博物馆建设和艺术市场爆发视为一种民族主义的企图,这是中国社会参与全球文化对话过程中自然生发的举措。有围墙的社会不会是强大的社会,中国逐渐开放繁荣的艺术景象,是中国在世界舞台上获得正当有力位置的有效途径。

CK: 请给年轻艺术家一句建言?

潘公凯:我没法比克里夫德说得更好了,所以索性引用他的话:要关心比自己更大的东西,不要沉迷于自恋与浮夸。

克里夫德:永不放弃

潘公凯是中国最富盛名的艺术学府--中央美术学院的院长,也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前任院长。他是著名画家与教育家潘天寿之子,他本人是一位卓有成就的传统中国水墨画大师。他代表中国参加了2011年威尼斯双年展,并在世界各地举办过展览。

克里夫德·罗斯是美国艺术家,广泛涉猎于各种艺术领域,包括摄影、绘画、装置、录像。他在2002年发明了R1相机,此后持续创作世界最高解像率的超大幅风景摄影。他的近作《奥斯汀墙》是一面9x9米的彩玻璃墙,该备品应位于德克萨斯州奥斯汀市的美国联邦法院邀约而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