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觸摸的光

Tina Keng Gallery
Apr 14, 2017 3:15AM

耿畫廊展出「蘇笑柏 2014 – 2016」

文|孫曉彤 圖|耿畫廊


把故事留給要故事的人,我只要一點光,一點平面和起伏,且有點色彩有些流動,就好了。

——蘇笑柏,〈關於「蘇笑柏 2014 – 2016」〉。


睽違兩年,長年旅居於德國與中國兩地的藝術家蘇笑柏,於台北耿畫廊推出全新作品展「蘇笑柏 2014 – 2016」。延續其近年來刻意不為個展命名的習慣,這次發表的15件作品亦以創作時間為分野,而表現上則延續先前極簡而抽象的風格,在色彩與光線的自然流轉中,散發出寧靜神秘的氣質。蘇笑柏認為,作品的內容已經自然形成展覽的主題:「因此我刻意只是給出一個時間的符號,我想呈現的以及希望觀眾看到的,僅僅是我在這兩年中做的事,是一個階段性的呈現。」



所有的故事,都在側面

繼2014年的「蘇笑柏 2012 – 2014」展覽,與日本空間設計團隊「別音設計」令人驚豔的跨界合作後,今年的「蘇笑柏 2014 – 2016」同樣由該團隊針對作品調性,量身打造以灰度空間、黑度空間與白度空間等三個空間主體,與作品進行關於色彩、造型與整體氛圍的對話。這次的展場空間,有別於上一回個展的幽微迷離,「蘇笑柏 2014 – 2016」的展場走的是開闊敞亮的調性,從看展經驗上來說,觀者更能夠專注且近距離地親近作品,察覺那些內蘊於畫面本身的細節;除此之外,在展品的位置安排上,也刻意凸顯個別作品之間不同的厚薄差異與黑白對比,例如〈平和〉系列之於〈寬厚〉系列、以及〈寬厚─瑩白-1〉之於〈寬厚─恢弘〉,從質地上展現出藝術家過人的敏銳度和創造力。

蘇笑柏表示,與「別音設計」的兩次合作,是他創作生涯中十分難得的經驗:「許多藝術家認為在佈置展覽時應該要有絕對的發言權,但我恰恰相反——我認為,藝術家可以表達創作的想法,但如何展現和陳列,則不是藝術家本人的任務——可以幫著做、可以代替執行,但卻不能取代。所以我很希望能夠有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我的作品。」蘇笑柏表示,這次執行展覽規劃的主持人,是曾經在日本著名建築師安藤忠雄的建築事務所工作過的豐田啟介(Keisuke Toyoda),為了能夠更全面地瞭解蘇笑柏的創作方式和過程,豐田甚至專程前往藝術家的工作室觀摩長達一週,「這段期間裡,我們有許多交談——我提出我的要求,他也會近距離地觀看我的創作。」蘇笑柏說,因為自己擅長的語言是中文和德文,而豐田說的是日文和英文,因此所有的語言溝通都仰賴耿畫廊的總監吳悅宇的即時翻譯;而有趣的是,當豐田啟介觀察蘇笑柏的同時,敏感的藝術家也發現了對方一項特殊的習慣,「豐田總是把一些心得或筆記寫在手上,對他而言,這樣的作法一來是很方便,二來是因為手掌面積不大,所以記錄下的全部都會是重點。」蘇笑柏笑說,自己後來還要求與豐田的手掌合影留念,作為過程的一項紀錄。

「『別音設計』是一個匠心獨具的團隊。」蘇笑柏回憶兩年前執行「蘇笑柏 2012 – 2014」展覽時,一句「我希望觀眾看到展覽的第一眼,不是作品的正面,而是側面」,使得整個展覽團隊為此在畫廊內大興土木——他們最終決定在展場新做了兩道斜斜的牆,使得每位造訪的觀眾一進來,就會被前方的燈光所吸引而趨近,因而看見作品四分之三的側面:「雖然觀眾最後還是會按照習慣走到作品的正面觀看,然而第一印象卻絕對是作品的側面,而非正面。」

「我的作品所有內容都在側面,包括故事、細節、肌理和所謂的『情節』。」蘇笑柏說道。



存在即完整

蘇笑柏引用了某位德國策展人的話,更進一步地說明自己的創作理念:「他在文章中寫到:『我去了蘇笑柏的工作室,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畫,一直待到了第三天才終於明白,他的畫其實是沒有意義的。』」這位策展人認為,蘇笑柏的作品本身,用意並非在於傳達某種特定的意義,而是花費了很大的功夫,完成了一樣作品,而這件作品本身就是存在——這個存在,並非工業產品式的存在,指涉的卻是一個人的存在——身為一個藝術家,他的想法、技巧、心思、學習過程和生命經歷,都具體而微地包容在這個創作的的物件中。換言之,藝術家創作的是一件物體,而非意義的載體,本身的存在就是完整的。

「這就是我在創作中努力想表達的:沒有情節,而只是顏色、起伏、光影以及人類勞動過的痕跡。」蘇笑柏認為,這個作品中的「無」或「空」,會引發的是觀眾更多、更直觀的聯想,而此開放性同時將形成某種神秘性:「作品本身沒有具體的內容,然而作品本身卻是由一個受過訓練的、有思想的、生活檢點而勤勞的人所創作出來的,一件有意義的事情——然而意義本身卻無法從畫面上看出來。」

「有人會問:『那麼作品還有什麼意思呢?』其實作品本身是沒有意義的,有意義的是那些圍繞在作品四周的、有意無意的流露,這包括了藝術家個人的種種經歷和學養,而這些東西因為不受情節的干擾,反而能夠顯現出藝術的特質。」蘇笑柏如此自述。



繪畫、雕塑與空間裝置的多重維度

對我來說,如果只是單純將蘇笑柏的作品,視作某種抽象風格的繪畫類型,在認知上將不可避免地漏失掉更多理解的可能。從視覺觀看的路徑上,藝術家確實創造出某種具有個人標誌性的語言形式——他幾乎是用一個工匠在製作花瓶的方式,以非常繁瑣而重複的程序,逐漸塑形出類似於瓦片而有著弧度和表面些微手感起伏的大塊物件——在此,我刻意迴避了「平面」這個用詞,而稱之為「物件」,原因來自於這個由藝術家刻意製造出來的繪畫載體,不同於古典意義中可以被忽視掉畫幅厚度、而僅使用長和寬的二維概念,蘇笑柏強調了這個物件本身實存的厚度,讓這個乍看之下彷彿是平面的存在,增加了一重立體的空間向量,並將個人的藝術表達置放入三維的空間脈絡中。

在此前提下,就不難理解為何作品的展陳與展覽空間的規劃,對於蘇笑柏的作品來說,如此重要而關鍵:在形式上已經逸岀的繪畫的規格、進入了立體的範疇,蘇笑柏的作品已然無法滿足於架上繪畫式的展示,而必須同時將燈光、空間與整體造型的流動節奏等元素考慮在內——就像是雕塑或空間裝置般,觀眾的感受來自於作品效果的呈現,而此造就的是人們與作品之間的互動關係,提供了因地制宜也因人而異的觀看視野與美感經驗。就如同藝術家所言,「我的作品就是一種淺層的雕塑。我不以繪畫的方式再現視覺上的空間,而是以些微的凹凸起伏,表現最簡單的雕塑;我不去營造空間,而是讓作品本身就具備空間。這個空間取代了作品中的故事性:藝術家不需要去表現視覺中的光影,但它確實有了光影。我雖然是很平整地將顏料塗刷在作品表面,但因為畫在有三度空間的表面,所以本身就具備了受光面、背光面甚至是明暗交界線。當我開始用這樣的方法創作,立刻感覺解放了,因為我能夠把繪畫的重點轉移到神祕性中,沒有故事、沒有內容、沒有可以辨認的物體、也沒有人物和文字,我營造的是色彩與氣氛的神秘——是一點痕跡和一點光——這是我最真實的表達,用最少的語言。」蘇笑柏說:「保持著明快和純淨,我感覺到自己多麼的透明。」



如果說人的生命經歷是不斷累積和疊加的過程,那麼蘇笑柏無疑是在自己的創作中,以個人主觀的意志,在豐盛中重複的淘洗和濾除,試圖僅僅是保留那些情深意重的純粹與絕對。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身為一個藝術家,蘇笑柏只是堅持著以簡單的方式,實踐著如儀式般的禱念日課,而時間的概念僅僅是某種標誌性的切面,劃分的是這段光陰裡,一個創作者日日勞動的真實成果。我很喜歡蘇笑柏在這次展覽之前寫下的一小段文字:


我確實不要在我的作品裡表達出一個概念或一個故事。我只想在我的作品裡要一個實體。一道光。可觸摸的。我知道一個故事,雕塑家羅丹晚年在夜間坐輪椅看一座塑像並讓手舉蠟燭光在石雕像的小腹上緩緩移動。這樣的情節還發生在好多藝術家身上。我也撫摸過霍去病墓前的石虎,或是還有喬托濕壁畫殘片,甚至捧起鉛華退盡光光禿禿的幾粒石珠。凡是人留下來的物的痕跡我都喜歡,我也把這樣的愛留在自己的作品裡。於是,我的畫面越來越簡練。


在這樣的樸素裡,我感覺彷彿可以觸摸到那道具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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